清除奥威尔著作，误解了右翼政治动力

背景

2026年，英国考试局 Cambridge OCR 宣布将从其考试大纲中移除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 1903–1950）的处女作《巴黎伦敦落魄记》（Down and Out in Paris and London）。该书描绘了巴黎和伦敦两座首都的贫困、不平等与社会排斥。此举被视为身份政治与“觉醒文化”（wokeness）争论影响下教育趋势的一部分。此前，2024年威尔士的 GCSE 课程已因种族主义担忧删除了《人鼠之间》（Of Mice and Men）和《杀死一只知更鸟》（To Kill a Mockingbird）等美国经典小说。与此同时，曼彻斯特一所学校图书馆据称使用 AI 识别并移除了近200本“不适宜”书籍，其中包括奥威尔的反乌托邦经典《1984》。

核心内容

作者 Sisa San Sebastián Hurtig 在文章中指出，这种以包容和多样性名义删除奥威尔作品的做法适得其反。阻止儿童阅读奥威尔，会阻碍他们理解政治动态，尤其是阶级不安全感如何推动政治右翼的崛起。

在考试大纲中，取代《巴黎伦敦落魄记》的是一本关于奥威尔第一任妻子 Eileen O'Shaughnessy 的争议性传记——Anna Funder 的著作。该书聚焦于奥威尔被指控的厌女症和对女性的虐待。批评者称这种现象为“压迫奥运会”（oppression Olympics），即作者的个人历史压倒了其文学价值。

作者认为，这些事件并非孤立的“文化战争”案例，而是反映了一种时代错位的文学阅读方式。图书管理员没有将奥威尔置于历史背景中解读，而是将近一个世纪后的当代道德和女权主义标准强加于当时的社会标准。

智库 Policy Exchange 的教育负责人 Iain Manfield 指出，对包容性和身份政治的日益强调扭曲了 GCSE 和 A-level 内容。删除奥威尔的作品以追求政治正确，可能忽略了其分析的当代相关性。

文章进一步分析了当代学术趋势：批判性政治理论和文学研究正转向用文化解释政治和社会不平等。当代学者认为，维护白人主导地位（而非分析国家间冲突）一直是国际关系学科的基础目的。许多人认为种族构成资本主义本身，因此是理解当代不平等的核心；女权主义学者对性别也提出了类似观点。这些观点共同强化了向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的广泛转向。当代学术关注点在于拆解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而非理解它们是如何构建和维持的。

作者强调，批判性方法往往优先考虑身份和文化，但这种强调常常以牺牲基于阶级的解释为代价。乔治·奥威尔恰恰提供了这些趋势所忽视的东西。他的作品不仅有助于批判理论，也有助于理解当代政治动态和压迫体系。奥威尔曾在印度帝国警察部队服役数年，拥有独特的视角。

在《缅甸岁月》（Burmese Days）和《通往威根码头之路》（The Road to Wigan Pier）中，奥威尔揭露了英帝国主义如何不仅在国外进行统治，也在国内管理阶级紧张关系。帝国转移了阶级的不满情绪，稳定了社会秩序。下层阶级通过体现白人帝国男性的理想在殖民地寻求地位——这是一种在国内无法获得的地位。奥威尔写道：“从理论上讲，你知道如何射击和骑马，尽管实际上你没有马可骑，也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射击。”系统性的支配通过殖民特权调和了个人在国内的社会地位。然而，殖民地的生活需要参与压迫性制度，这往往是由阶级不安全感驱动的。意识到帝国理想与实践之间的矛盾，产生了道德腐败。与此同时，留在英国的人则免受这种腐败的影响。英国的道德成本被转移到了殖民行动者身上，缓解了国内紧张。

因此，工人阶级的焦虑推动了帝国剥削，并最终推动了更广泛的支配体系。通过探索道德腐败，奥威尔揭示了阶级心理学。他的贡献不仅在于重新引入阶级作为解释框架，更在于这些心理机制可超越帝国逻辑而转移。

文章指出，今天可以看到类似的模式。欧洲工人阶级不再能在殖民地寻求地位，于是转向政治右翼。被新自由主义剥夺了安全感和机会的工人阶级，越来越多地通过排斥他人来寻求包容。民粹主义政党将移民描绘成经济和文化威胁，将犯罪、失业等问题归咎于移民。而社会民主党在意识形态平台上竞选时，许多选民仍优先考虑物质安全。投票模式表明阶级仍然是核心。

极右翼政党将工人阶级选民的挫败感转向外来者和移民。正如殖民压迫成为获取地位的手段，极右翼将排斥视为恢复工人阶级地位的必要条件。制度共谋及其后果（如青少年驱逐出境）之间的差距，反映了奥威尔所说的道德腐败。

当代政治仍然反映了奥威尔的洞见：对地位和归属感的承诺维持着压迫体系。他的作品提供了理解为什么工人阶级选民转向右翼民粹主义政党所缺失的诊断工具。

当身份因素和文化战争决定学校的阅读清单和图书馆馆藏时，它们可能限制我们对压迫性动态如何持续的理解。国家仍然说着阶级的语言，但越来越通过包容性和多样性的论点来掩饰它。

作者最后呼吁：我们必须批判性地与作者互动，而不能因为他们的行为或信仰而否定其作品。奥威尔的写作，如同许多其他作家一样，应继续成为对话的一部分，因为它既支持又挑战当代的辩论。要理解当今的权力体系，学术必须超越对文化的过度强调，重新将阶级作为物质和心理力量来对待。奥威尔在教育中仍然至关重要，因为他的作品解释了阶级不安全感如何继续助长政治分裂。

关键要点

• 英国考试局 Cambridge OCR 以包容和多样性为由，将奥威尔的《巴黎伦敦落魄记》移出考试大纲，代之以一部聚焦奥威尔所谓厌女症的传记。
• 曼彻斯特一所学校图书馆用 AI 识别并移除了近200本“不适宜”书籍，其中包括奥威尔的《1984》。
• 作者认为，此类做法反映了身份政治和“觉醒文化”对教育的扭曲，导致对文学作品进行时代错位的道德评判。
• 批判性学术趋势正从物质因素转向身份、种族和性别，忽视了阶级解释，而奥威尔的作品恰恰提供了对阶级心理学的深刻分析。
• 奥威尔揭示了英帝国主义如何通过殖民特权转移国内阶级矛盾，并导致道德腐败。
• 类似机制在当代重现：欧洲工人阶级因新自由主义失败而转向右翼民粹主义，通过排斥移民寻求地位和归属感。
• 极右翼政党将工人阶级的挫败感导向外来者，利用阶级不安全感维持压迫体系，这与奥威尔描述的“道德腐败”逻辑一致。
• 删除奥威尔作品会削弱学生理解当代政治动态（尤其是右翼崛起）的能力，因为阶级仍是一个核心解释变量。

意义与影响

这篇文章的深层意义在于，它批判了当前教育领域和学术界中过度强调身份政治、种族和性别而忽视阶级分析的趋势。作者通过奥威尔的作品论证，阶级不安全感和对地位的心理需求是理解从帝国主义到当代右翼民粹主义持续存在的压迫性动态的关键。删除奥威尔等经典作家，不仅是对文学遗产的短视处理，更是从根本上削弱了学生和公众理解现实政治（如欧洲极右翼崛起、移民问题、社会分裂）的能力。文章呼吁回归一种更平衡的学术视角，将阶级重新纳入分析框架，避免以“包容”之名行“排斥”之实——这种排斥最终可能加剧社会不平等和政治极化。对于教育政策制定者、学者和公众而言，这是一个关于如何批判性地继承经典、如何在不忽视历史语境的前提下进行价值判断的重要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