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罗马人依然在世：身份、语言与历史的延续

背景

在现代人的普遍认知中，“罗马帝国”是一个早已终结的历史概念。西罗马帝国于公元476年灭亡，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也于1453年随着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而结束。然而，当我们追问“罗马人”这一身份是否彻底消失时，答案并非如此绝对。

尽管作为政治实体的罗马国家在1500多年前（若从君士坦丁堡陷落算起则为500多年前）已停止运作，但“罗马”这一文化、语言和身份认同从未完全断绝，而是随着历史的演变以不同的形式存续至今。事实上，直到今天，世界各地仍有部分群体自称“罗马人”或与之相关的变体。这篇文章旨在梳理这些群体的历史渊源、语言特征及其与古罗马帝国的联系，揭示“罗马”这一概念在现代世界中的多重投影。

核心内容

罗马尼亚人：东罗曼语族的后裔

罗马尼亚（Romania）及其邻国摩尔多瓦（Moldova）的居民，是“罗马”身份最直接的继承者之一。罗马尼亚语属于罗曼语族（Romance Languages）的最东端分支，即拉丁语的现代直系后裔。

• 自我认同的起源：罗马尼亚人自称“罗马人”（Romanians）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罗马帝国时期。这种称呼主要是为了将自己与非罗马裔的邻居区分开来。
• 地理争议：关于罗马尼亚人的祖先具体居住在何处——是位于现代罗马尼亚境内的达契亚行省（Dacia），还是多瑙河以南的帝国其他地区——学术界存在长期且常被政治化的争论。
• 中世纪的称呼：在中世纪，外部观察者常称罗马尼亚人为“瓦拉几亚人”（Walachs）或类似变体，例如14世纪的讲罗马尼亚语的国家“瓦拉几亚公国”（Principality of Wallachia）。
• 词源溯源：“Walach”一词源自日耳曼语和斯拉夫语中的 *Walhaz，原意是“外国人”，后来特指罗马人或罗马化的人群。这一词根在欧洲其他罗马边境地区的地名中仍有留存，如威尔士（Wales）、康沃尔（Cornwall）和比利时的瓦隆尼亚（Wallonia）。

罗曼什人：阿尔卑斯山的语言孤岛

罗曼什人（Romansh）主要居住在瑞士东南部的格劳宾登州（Grisons）。罗曼什语是瑞士四种官方语言中使用人数最少的一种，仅占瑞士人口的0.5%（相比之下，德语占62%，法语占22.7%，意大利语占8.2%）。

• 历史渊源：自公元1世纪左右，瑞士全境属于罗马的雷蒂亚行省（Rhaetia）。到西罗马帝国末期，该地区已完成罗马化并通用拉丁语。
• 语言的独立性：由于政治和地理屏障，罗曼什语在中世纪期间与法语和意大利语保持了独立发展。虽然阿勒曼尼德语成为瑞士大部分地区的通用语，但格劳宾登州作为“三联盟”（Three Leagues）在政治上长期独立，直到1803年才加入瑞士联邦。
• 身份的延续：如同罗马尼亚人一样，罗曼什人为了与非罗曼语系的邻居区分开来，保留了“罗马”这一名称，使其语言和文化在阿尔卑斯山的这一角落得以独特地延续至今。

罗马伊卡语与乌尔姆人：拜占庭的遗产

罗马伊卡语（Romeika）并非罗曼语族语言，但它与罗马帝国有着深厚的联系。

• 语言与身份：“Ρωμαίικα”（Romaiika）是原产于小亚细亚和黑海周边地区的几种希腊语变体的本土名称。罗马伊卡语的使用者是前罗马希腊殖民地以及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的文化与语言后裔。拜占庭帝国在君士坦丁堡（今伊斯坦布尔）维持了罗马帝国的制度直至15世纪。
• 乌尔姆人（Urums）：那些未保留该语言的希腊裔群体被称为“乌尔姆人”，该词源自阿拉伯语中对罗马的称呼“Rum”。因此，这两个群体都拥有声称自己是“罗马人”后裔的资格。
• 分散的民族认同：罗马伊卡人和乌尔姆人并未形成统一的跨地区民族认同。历史上多次分裂导致不同的希腊后裔群体拥有不同的国家身份：
  • 北部：亚速海希腊人（Azov Greek people），在2022年俄罗斯入侵前主要聚居在马里乌波尔（Mariupol，其名称听起来具有希腊色彩）。
  • 东部：高加索希腊人（Caucasus Greeks），主要居住在俄罗斯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
  • 南部黑海沿岸：一战后奥斯曼帝国解体及希土人口交换导致这一群体再次分裂。被迫迁往希腊的基督教罗马伊卡语使用者通常自称为安纳托利亚希腊人或“小亚细亚人”（Mikrasiates），包括士麦那希腊人、本都希腊人和卡帕多细亚希腊人。留在土耳其的少量穆斯林罗马伊卡语使用者则通常自认为是土耳其人，只是恰好讲罗马伊卡语。

荣誉提名：被误解或特殊的“罗马”关联

• 罗姆人（Romani/Roma）：
  • 起源：罗姆人并非起源于罗马帝国，而是源自现今印度和巴基斯坦北部地区。
  • 名称误区：欧洲人长期称其为“吉普赛人”（Gypsies），但该词常被视为贬义。罗姆人的名称源自梵语，与罗马无关，尽管他们在迁徙至欧洲途中曾经过东罗马帝国。
• 梵蒂冈城（Vatican City）：
  • 地位：作为天主教会的行政中心，梵蒂冈城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以拉丁语为官方语言的主权国家。
  • 性质：中世纪时期，教会自视为罗马帝国的继承者，并在保存罗马文化遗产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但梵蒂冈城本质上是一个主权宗教总部，而非一个由“罗马人”组成的民族国家。
• 现代罗马城（Modern Rome）：
  • 虽然罗马帝国已不复存在，但永恒之城罗马依然屹立。经过东哥特人、拜占庭人、伦巴第人、法兰克人、教皇和意大利人的漫长历史洗礼，罗马的纪念碑和数百万居民依然是罗马帝国最伟大的遗产之一。

关键要点

• 身份的非单一性：“罗马人”的身份并非仅指古罗马公民，而是演变为一种涵盖语言、文化和政治认同的复杂概念。
• 语言是核心载体：
  • 罗曼语族（如罗马尼亚语、罗曼什语）直接源自拉丁语，是罗马文化最直接的 linguistic 遗产。
  • 希腊语变体（如罗马伊卡语）则体现了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对罗马制度和文化身份的延续。
• 地缘政治的影响：现代“罗马”后裔的分布深受中世纪政治边界、帝国解体（如奥斯曼帝国）以及现代民族国家构建（如人口交换）的影响，导致这些群体分散且认同多元。
• 区分概念：
  • 罗马尼亚人和罗曼什人是拉丁语后裔，自视为罗马文化的直接继承者。
  • 乌尔姆人和罗马伊卡人是希腊语使用者，但继承了东罗马帝国的身份认同。
  • 罗姆人与罗马帝国无直接血缘或语言渊源，其名称源于梵语。
  • 梵蒂冈是罗马天主教会的中心，使用拉丁语，但属于宗教主权实体而非民族国家。

意义与影响

这篇文章通过梳理“最后的罗马人”，打破了“罗马帝国灭亡即罗马身份终结”的线性历史观。它揭示了历史认同的韧性与流动性：

1. 文化认同的韧性：即使政治实体消亡，基于语言、宗教和共同记忆的“罗马”身份依然能在边缘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