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纳·赫尔佐格与保罗·克罗宁的对谈（2014）：在荒诞与真实之间

背景

这段文字节选自保罗·克罗宁（Paul Cronin）所著的《沃纳·赫尔佐格：困惑者指南》（Werner Herzog: A Guide for the Perplexed）的修订版。该书汇集了赫尔佐格多年来对电影、思想及人物的深刻见解。此次修订版不仅收录了关于赫尔佐格新作的访谈，还增加了赫尔佐格本人、长期合作者赫伯特·戈尔德（Herbert Golder）、物理学家劳伦斯·克劳斯（Lawrence Krauss）以及导演哈莫尼·科林（Harmony Korine）的额外文本。

赫尔佐格是战后欧洲电影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然而围绕他及其作品的谣言和谎言层出不穷。本次对谈旨在通过克罗宁的提问，揭示赫尔佐格那些鲜为人知、甚至令人困惑的真实观点。对话涵盖了赫尔佐格遭遇枪击的个人经历、他对洛杉矶这座城市的复杂情感、对现代文化现象（如心理学和名人文化）的犀利批判，以及对他纪录片《灰熊人》（Grizzly Man）中主角蒂莫西·崔德威尔（Timothy Treadwell）的深度剖析。

核心内容

1. 枪击事件：荒诞的美国民俗

克罗宁提及几年前赫尔佐格在采访中被枪击的事件，赫尔佐格回应称那并非一颗“严重的子弹”。赫尔佐格回忆道，当时他在好莱坞山附近录制采访，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感觉像被一块发光的金属击中腹部，但摄像机完好无损。远处一名男子持枪躲藏，此前曾大声咒骂在公共场所采访电影明星的行为。

赫尔佐格将这一事件比作“路怒症”。子弹口径很小（可能是22毫米或高压气枪），穿透了他的皮夹克和折叠的目录，但未穿透腹部。他认为此事微不足道，甚至带有某种“美国民俗”的色彩。他拒绝花费数小时填写警方报告，并批评英国广播公司（BBC）团队因恐惧而想要报警。他指出，在美国，报警后特警队（SWAT）和直升机的迅速介入使得这一事件被过度戏剧化。他庆幸事件被记录下来，否则无人会相信。

2. 洛杉矶：创造力与荒谬的混合体

对于居住在洛杉矶，赫尔佐格表现出一种疏离而又欣赏的态度。他拒绝参与加州流行的健身、日光浴等现代都市生活的“愚蠢行为”，认为这些是加州人的专利。他喜欢洛杉矶允许每个人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生活，城市建筑呈现出摩尔式城堡、瑞士小屋和UFO形状房屋并存的怪诞景象。

赫尔佐格认为，尽管洛杉矶表面光鲜，但其本质比纽约更具“实质”。纽约专注于金融，消费文化而非创造文化；而洛杉矶拥有深厚的工业基础和真正的工人阶级，以及充满活力的墨西哥裔社区。过去半个世纪，从言论自由运动、LGBTQ+权利接纳，到计算机、互联网以及好莱坞带来的全球集体梦境，许多重要的文化和技术趋势都源自加州。

然而，他也毫不留情地批评加州是人类“惊人愚蠢”的发源地，如嬉皮士运动、新时代（New Age）的胡言乱语、拉伸豪车、金字塔能量、整形手术、儿童瑜伽班以及大麻吸食。他讽刺那些试图传递“良好氛围”的人，宁愿跳下金门大桥也不愿去看精神科医生。他认为自我审视是一种禁忌，精神分析并不比中世纪法老时期的颅骨手术更科学，强行挖掘灵魂深处的秘密会破坏人类灵魂的神秘感。

3. 安娜·妮可·史密斯：作为艺术装置的荒诞

赫尔佐格认为，诗人不应回避文化的衰退。他以女性美的表现为例，从四万年前的维伦多夫维纳斯（Venus of Willendorf）的丰腴，到希腊时期的维纳斯，再到中世纪脆弱的圣母像，以及鲁本斯笔下丰满的女性，审美标准不断变化。

他将安娜·妮可·史密斯（Anna Nicole Smith）视为女性理想转变为漫画比例的象征。隆胸、肉毒杆菌和丰唇术的结合使她成为一件“行走的艺术装置”。尽管她显得粗俗，但赫尔佐格认为她身上有一种巨大的、具有历史意义的重要性，并遗憾自己未曾与她合作拍摄影片。

4. 《灰熊人》与蒂莫西·崔德威尔：寻找意义的悲剧

关于纪录片《灰熊人》，赫尔佐格指出，蒂莫西·崔德威尔因在阿拉斯加荒野中与熊共同生活了十三个夏天而闻名，并于2003年被熊吃掉。影片由崔德威尔生前的录像和赫尔佐格在其死后拍摄的素材剪辑而成。

赫尔佐格认为崔德威尔的故事黑暗而复杂。虽然保护熊的初衷高尚，但这一使命是“构思不良”的。崔德威尔试图通过这一使命从已经失去的生活中 wrestle（搏斗/争取）出意义。正如崔德威尔所言：“我没有生活。现在我有生活了。”

赫尔佐格指出，崔德威尔比熊更需要它们，熊是他的一种救赎。崔德威尔是一个被恶魔缠身的人，可能有自杀倾向，深受药物和酒精问题的困扰。在荒野中，他能够体验到……（原文在此处中断，但语境暗示他体验到了某种超越日常的生存状态或幻觉）。

关键要点

• 谣言与真相：围绕赫尔佐格的谣言极多，但其作品在战后欧洲电影史上占据重要地位。
• 枪击事件的本质：赫尔佐格将遭遇枪击视为一种荒诞的“美国民俗”现象，而非严重的暴力犯罪，他拒绝配合警方的繁琐程序，认为这是媒体和体制对小事的过度反应。
• 对洛杉矶的辩证看法：
  • 正面：拥有巨大的创造能量、多元的文化混合、真实的工人阶级基础，以及作为全球文化和技术趋势发源地的重要性。
  • 负面：充斥着现代都市生活的愚蠢行为（如健身崇拜、新时代迷信），以及过度商业化带来的肤浅。
• 批判精神分析：赫尔佐格强烈反对精神分析和过度的自我审视，认为这破坏了灵魂的神秘感，将其比作不科学的古代手术。
• 安娜·妮可·史密斯的文化意义：她代表了女性审美向漫画化、夸张化的转变，是一种“行走的艺术装置”，体现了当代文化的荒诞与巨大能量。
• 《灰熊人》的深层解读：蒂莫西·崔德威尔并非单纯的环保主义者，而是一个试图通过极端行为寻找生命意义的悲剧人物。他与熊的关系是相互依赖的，熊是他的救赎，也是他逃避现实（药物、酒精、无生活状态）的工具。

意义与影响

这段对谈不仅展示了赫尔佐格作为导演的艺术观点，更揭示了他作为思想家对现代社会、文化现象和人类心理的深刻洞察。

1. 对现代文化的批判：赫尔佐格通过批评洛杉矶的“愚蠢”现象和精神分析，表达了对现代性中过度理性化、商业化以及自我沉溺倾向的警惕。他主张保留人类灵魂中的神秘感和不可知性。
2. 重新定义“真实”：在《灰熊人》的讨论中，赫尔佐格指出崔德威尔的故事并非简单的自然纪录片，而是关于人类如何在虚无中寻找意义的哲学探讨。这体现了赫尔佐格一贯的电影理念：真实不仅仅是事实的堆砌，更是情感和存在状态的揭示。
3. 独特的城市观察：他对洛杉矶的描述超越了常见的旅游指南或好莱坞八卦，提供了一个兼具社会学视角和美学判断的城市画像，强调了洛杉矶作为“梦想工厂”背后的粗粝实质和创造力。
4. 个人风格与公众形象的解构：通过分享枪击事件的荒诞经历和对精神分析的蔑视，赫尔佐格解构了公众对他“硬汉”或“神秘大师”的刻板印象，展现了一个更复杂、更人性化、甚至带有黑色幽默感的个体形象。

总之，这段文字是理解赫尔佐格世界观的一把钥匙，展示了他如何在荒诞的现实与深刻的艺术追求之间寻找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