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设计生产流程中完全不使用AI

背景

这篇发表于 Hacker News 的评论文章出自一位匿名字体设计师之手，其工作室明确声明“在设计与生产流程中完全不使用任何 AI”。文章以字母“A”的演化史为引，批判了当前将生成式 AI 工具（如 Midjourney、ChatGPT）引入字体设计领域的趋势。作者认为，文字形态是数千年人类经验与手工技艺的结晶，而 AI 仅能对已有数据进行重组，无法真正理解或创造。文章是对“AI 替代人类创造力”这一科技乐观主义的尖锐反驳，并呼吁保护字体设计这一古老而脆弱的 craft。

核心内容

我们书写的字母并非抽象的几何形状。它们是绵延数千年的演化结果——一根接力棒，历经上百代人传递，每代人的影响都沉淀其中。

三千五百年前的某一天，有人在工作的矿场砂岩上刻了一幅画。那可能是夏末一个慵懒炎热的日子，或风沙漫天。他或许听着凿子敲击岩石的叮当声，以及朋友们的回音。他刻的是一幅简单的牛头草图——也许是家里等待着他的牛。他是否知道，今天人们仍会谈论这幅画？在他们的语言中，“牛”这个词是 aleph，这幅画代表了该词的首音 /a/。此后，无数双手以各自的方式改变了这牛头标记的形状，直至它面目全非，动物形象几乎被遗忘。但字母留存了下来：它就是 A。

你现在阅读的这款字体的字母 A 并不对称：左侧和横杠细，右侧粗，底部“脚”宽化成衬线。这也是演化的链条中某人的作品。古罗马时期，右手握平刷的人，若在起笔和收笔时加入短促的水平扫掠，则能画出更干净的线条——这是衬线的起源。他们的手腕若总要转动刷子使其始终朝向运动方向会不舒服，于是自然固定一个角度，画出粗细不一的笔画——向下向右拉时更粗。我们的字母至今仍保留着这种笔画调制。那位标牌匠知道他的创意会比他所在的文明活得更久吗？

当我们把设计交给生成式 AI，就抽离了过程中的人性要素。当我们让 Midjourney 画一头牛，它不会想起家乡。ChatGPT 永远不会发明新的书法技巧，因为它没有手腕会感到不适。能让我们免于工作阻力的工具固然诱人，但若我们不去体验这种阻力，就永远不会改变工作本身。

我们使用的文字——文化的基石——来自比我们所能理解更古老的进程。我们凭什么认为这个过程已经结束？凭什么认为发明与人类投入的时代已经过去，从此之后创造的每个字母都只是对过去的 remix？

AI 工具将现实视为有限的数据集，最新数据截止于大约 2021 年：那是柏拉图洞穴里墙上的影子。现在它们很擅长做皮影戏，但看不见洞外的世界。

如果允许这些工具主宰我们的视觉文化，就必须接受它会被机器“玻璃化”——这些机器认为几十亿个网页等于人类存在的总和。我不接受。我们凭什么因为无数传统、人群、想法和细微差别在训练数据中代表性不足，就抛弃它们？

好的字体永远不够。就像我们永远需要新音乐和新书籍，我们永远需要新字体来表达对世界不断变化的视角。不仅如此，目前有语言几乎没有字体支持；有些文化对字体的体验只是透过钥匙孔的一瞥。AI 永远不会为它们打开大门——训练数据不足。如果没有一个繁荣的字体行业，能够支持并鼓励拥有新想法和地方专长的新设计师，那扇门将永远关闭。

我成为字体设计师不是为了名声或法拉利。这是一份缓慢、艰难、不稳定的工作。可以养家糊口，但很可能不行。我成为字体设计师是因为我在乎字体，并希望我离去时字体设计的面貌比我来时更好。出于这个原因以及许多其他原因，这家字厂在设计与生产流程中完全不使用任何 AI。AI 或许是一条没有山坡或障碍的风景小径，但它并不通往我们追求的目标——它通往一片见鬼的沙漠。

我们的作品来自人类之手。过去如此。将来也如此。

关键要点

• 文字是千年人类经验的累积：每个字母的形态（如 A 的不对称、衬线、笔画粗细）都源自古代工匠的生理适应和手工艺习惯，并非随意设计。
• AI 缺乏真正的人类体验：Midjourney 画牛不会想到家，ChatGPT 没有手腕所以无法发明新的书法技法。生成式 AI 无法感受创作中的“摩擦”（friction），因此无法推动真正的创新。
• AI 将视觉文化“玻璃化”：它把现实视为有限数据集（截止约 2021 年），如同柏拉图洞穴里的影子，只能模仿无法超越。若由 AI 主导视觉文化，传统、小众文化和细微差异将被忽视，因为它们“在训练数据中代表性不足”。
• 字体行业面临双重危机：一方面，人类永远需要新字体来表达变化的世界观；另一方面，许多语言几乎没有任何字体支持，AI 由于缺乏训练数据也无法帮它们打开大门，只有繁荣的、以人类设计师为核心的字体行业才能解决这一问题。
• 工作室宣言：该字体工作室在设计与生产的任何环节都不使用 AI。作者认为 AI 是一条看似平坦却通往“沙漠”的歧路，其目标是留下比发现时更好的字体设计图景。

意义与影响

这篇文章是当前 AI 热潮下来自手工艺领域（尤其是对人工智能高度敏感的创意行业）的一则清醒宣言。它明确指出了生成式 AI 在需要深度文化传承、物理体验和持续创新（而非仅模仿）的领域中的根本局限。字体设计作为人类文明最古老的视觉系统之一，其演化是身体、工具、文化和时间共同作用的结果，而 AI 的介入可能使这一进程停止或退化。

文章的实际意义在于：它提醒科技行业和设计师们，并非所有创造力都可以被数据化。当市场越来越倾向于用 AI 生成字体（以降低成本、加快产出），少数语言和文化将更难以得到专属字体支持，数字包容性问题会加剧。同时，文章也鼓励消费者和从业者重新审视“效率”与“人性”之间的平衡——真正的创新往往来自对“摩擦”的耐心而非回避。

这篇观点在 Hacker News（技术从业者聚集地）上引发讨论，侧面反映出一部分科技圈内的人对“AI 全面替代”的反思。它不仅是字体行业的辩护，更是一份呼吁：在拥抱 AI 之前，先理解我们正在放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