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机械世界观”？

背景

近代早期的哲学与科学常被认为将一种“机械的”或“机械论的”自然观念置于西方思想的核心。罗伯特·波义耳（Robert Boyle）将其称为“机械哲学”。科学史家 E. J. Dijksterhuis 将其描述为“世界观的机械化”。Tim Crane 则称之为“机械世界观”。

然而，这种机械或机械论的世界观念究竟意味着什么？Dijksterhuis 在其著作《世界观的机械化》（The Mechanization of the World Picture）中考察了这一观念占据主导地位的历史时期，并在后记中探讨了该考察所暗示的几种可能的解释。这篇文章旨在梳理这些解释，并分析为何难以给出一个精确且普遍接受的定义。

核心内容

Dijksterhuis 在书中提出了四种对“机械世界观”或“机械论解释模式”的可能解读，并逐一分析了它们的局限性，最终指向一种更深层的理解。

1. 机器类比说：自然如钟表 常见的观点认为，机械论的自然观将自然视为一种类似于钟表的机器。Dijksterhuis 指出，虽然那个时代的作家确实频繁使用此类隐喻，但这并未捕捉到机械世界观的本质。原因在于，“机器”这一概念隐含了目的论（teleology）。例如，钟表之所以是钟表，是因为它服务于报时的功能。尽管这种目的论不同于亚里士多德主义中内在于实体的自然目的论（后者认为自然目的内在于物质本身，而人工制品的目的由设计者和使用者从外部赋予），但早期的机械哲学深受古代原子论影响，后者排斥目的论解释。随着机械世界观的发展，目的论解释被视为科学上的缺陷。因此，Dijksterhuis 认为，机器模型并不能真正捕捉其本质。

2. 隐藏机制说：部分与整体的互动 第二种解读认为，机械论解释的核心在于发现自然现象背后的隐藏机制。这类似于我们通过观察燃料燃烧产生爆炸推动活塞，进而带动曲轴运动来理解汽车引擎的工作原理。虽然引擎也是具有特定目的论的人工制品，但这种解读的重点不在于目的论，而在于理解整体的行为如何源于各部分之间的排列与相互作用（推与拉）。 然而，Dijksterhuis 指出这一解读的问题在于：并非所有被视为机械论的解释都遵循这种方式。例如，牛顿从未找出引力运作的机制。尽管当时有人因此批评牛顿的引力理论，但最终它却被视为成功的机械论解释典范。

3. 反生机论说：排斥内部原则 第三种解读认为，机械论自然观本质上是“反生机论”（anti-animistic）的，即拒绝用事物内部的某种原则来解释其行为。这与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中的观点形成对比，亚里士多德认为事物的自然属性正是源于其内部原则。在此解读下，机械论解释通过外部因素（如推力、拉力、支配定律等）来解释行为。 Dijksterhuis 认为此解读亦有缺陷：存在不以此方式运作的机械论解释，也存在以此方式运作的亚里士多德式解释。例如，惯性运动似乎源于内部原则，而亚里士多德的抛射体运动理论则诉诸外部原则。因此，这不能成为区分机械论解释与其所取代的亚里士多德解释的关键。

4. 数学力学说：世界的数学化 第四种解读将机械论解释视为对“力学”（mechanics）的模仿，即现代物理学意义上的力学。这种力学通过数学描述物体间的关系及其支配定律来解释局部运动。牛顿力学成为典范，20世纪物理学进一步将这种数学方法推向极致。Dijksterhuis 支持这一解读，认为世界观的机械化最终体现为世界观的数学化（mathematization）。

其他哲学家的观点 哲学家 David Hull 在《剑桥哲学词典》中反对上述第四种解读。他认为许多物理现象无法用这种力学方式解释，但仍被视为具有机械论可解释性。Hull 写道：“历史上，‘机械论’这一标签用于表明解释中不包含对最终原因或生命力的引用。在这种弱意义上，当今所有的科学解释都是机械论的。”

Tim Crane 在《机械心灵》（The Mechanical Mind）一书中强调了对最终原因的排斥以及用数学定律解释自然。他还指出，前现代哲学和科学持有一种“有机”的自然观，而机械论解释拒绝了这一点。这大致对应 Dijksterhuis 描述的第三种“反生机论”解读：常识认为生物遵循指向自然终点或最终原因的内在原则；前现代的亚里士多德思想也将无机物模型化为此类生物特征。相反，机械世界观从无机物开始，认为其 devoid of（缺乏）任何此类内部原则或最终原因，并试图将所有自然（包括生物）都模型化为这种无机物的 conceive 方式。

结论：否定性的定义 面对这些相互交织的解释，作者认为，虽然这些建议都捕捉到了历史上与机械世界观相关的主题（尽管核心程度不同），但难以找到精确且普遍接受的定义并不令人惊讶。原因在于，从一开始，机械世界观的目标和内容就具有更多的否定性而非肯定性。它更多是关于它反对什么，而不是它支持什么。它反对的是亚里士多德主义。

特别是，用机械论方式解释自然现象的想法，从根本上旨在寻找一种不引用实体形式（substantial forms）、内在目的论及相关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概念，从而使自然现象变得可理解的方法。其目的是用一种更简单的方法取代亚里士多德主义，这种方法允许对自然现象进行预测、控制和技术的利用。上述其他主题正是这一目标的自然后果。

例如，机器只有偶性形式（accidental forms）而非实体形式，其目的论或最终原因由外部强加而非内在于自身。其行为通常也是可预测和可控的，并且它们的存在是为了服务于我们发展技术所关注的利益。如果你想要一种非亚里士多德的、对自然物体的观念，以便用于早期现代科学所关注的实践目的……

关键要点

• 定义困境：“机械世界观”难以被单一、精确的定义所概括，因为它在历史上是一个动态发展的概念，且不同学者（如 Dijksterhuis, Crane, Hull）侧重点不同。
• 四种主流解读及其局限：
  1. 机器隐喻：将自然比作钟表。局限在于“机器”隐含目的论，而机械论哲学旨在排斥目的论。
  2. 机制还原：关注部分与整体的物理互动。局限在于牛顿引力等成功理论并未提供具体的机械机制。
  3. 反生机论：排斥内部原则，强调外部作用。局限在于惯性运动等概念模糊了内部/外部原则的界限。
  4. 数学化：通过数学定律和力学关系解释运动。这是 Dijksterhuis 支持的解读，认为机械化的本质是数学化。
• 弱定义与强定义：David Hull 提出了一种“弱”定义，即只要解释中不包含最终原因或生命力，即为机械论。在此意义上，现代所有科学解释都是机械论的。
• 核心本质是否定性的：机械世界观的核心特征并非它“是”什么，而是它“反对”什么。它主要作为亚里士多德自然哲学的对立面出现。
• 亚里士多德 vs. 机械论：
  • 亚里士多德：强调实体形式、内在目的论、有机整体观（无机物也类比生物）。
  • 机械论：排斥实体形式和内在目的论，从无机物（无内部原则）出发模型化整个自然，强调外部因果和数学描述。
• 实用主义动机：机械论兴起的根本动力在于寻求一种更简单、可预测、可控制且利于技术利用的自然观，以取代复杂的亚里士多德体系。

意义与影响

• 科学方法论的转型：理解“机械世界观”有助于厘清近代科学革命的核心转变——从定性、目的论的解释转向定量、数学化、机制化的解释。这标志着现代科学方法论的确立。
• 哲学史的重估：文章揭示了“机械论”并非一个静态的教条，而是一个通过否定亚里士多德主义而逐渐成型的概念。这提醒我们在研究科学史时，不能简单地用现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