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至18世纪艺术中的威尼斯桥梁斗殴

背景

在游客为威尼斯双年展派对和贡多拉游船拥挤不堪之前，威尼斯的水道见证过一种更为暴力的场景。那时的“拉·塞雷尼西马”（La Serenissima，即“最尊贵的威尼斯共和国”）并非如今这般宁静优雅。派系分歧根深蒂固，并经常通过街头格斗来表达（即便未能解决）。甚至连威尼斯的起源神话都带有强烈的党派色彩：据说该群岛由来自拜占庭赫拉克利亚的“陆地人”（genta da terra）和来自威尼斯潟湖的“海上人”（gente da mar）共同建立。关于这两派之间发生棍棒战斗的最早报道，可以追溯到他们大约在公元800年抵达之后不久。

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工人的忠诚度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固化。被称为“红虾”（red shrimps）的卡斯特拉尼派（Castellani faction）主要由威尼斯东部的造船工人组成；而被称为“阴影”（shadows）的尼科洛蒂派（Nicolotti）的核心成员则是西部的渔民。当他们在街道和桥梁上为了争夺控制权而爆发冲突时（这种情况常在周日和节假日发生），卡斯特拉尼派和尼科洛蒂派会通过佩戴红色和黑色的服装及战斗帽来彰显他们的派系忠诚。

核心内容

历史学家罗伯特·C·戴维斯（Robert C. Davis）写道，这些被称为“桥梁小战”（battagliole sui ponti）的冲突，范围从拳击比赛到中型斗殴，再到“巨大的、预先策划的战争……在成千上万观众面前持续数小时”。这些喧闹且暴力的冲突是威尼斯平民战斗漫长历史的一部分，通常围绕（有时溢出到）城市蜿蜒的水道进行。拳头和短棍是主要武器——因此得名“拳头战争”（guerre dei pugni），尽管煽动者也会投掷石头并拔出匕首。男子和男孩在争夺威尼斯数百座桥梁中某一座的控制权时经常受伤，有时甚至丧生。每场战斗都会捧出新的民间冠军，引发新的恩怨和新的战斗故事，并为下一次运河边的拳斗提供借口。

戴维斯认为，为这些看似普通的社区桥梁而冒生命危险值得解释，他提供了几个理由。首先，桥梁是派系战斗的自然平台。它们是邻里之间字面意义上的“阈限空间”，而这些社区的孤立身份曾由威尼斯岛屿的地理边界所定义。桥梁还将拳斗自然引导至桥拱处，防止场面演变成毫无章法的全面混战。反直觉的是，保持“桥梁小战”的混乱程度在可控范围内，是威尼斯治理的关键挑战之一：这意味着禁止使用刀具和石头，并惩罚试图煽动全面骚乱的煽动者。这一切都是为了允许城市的工匠们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发泄不满。

当然，桥梁也提供了绝佳的视野：对于战斗者、观众，以及最终的艺术创作者而言都是如此。到了17世纪，“拳头战争”的仪式化暴力已成为威尼斯的标志性娱乐活动。其流行度催生了文字、绘画和印刷记录，同时也受到这些记录的强化：其中一些来自威尼斯本地人，另一些则由外国人创作或为外国人而作（此时，威尼斯已成为“大旅行”[Grand Tour]的固定站点）。

这些描绘“拳头战争”的图像具有统一的风格：画面中挤满了健壮的身体，桥梁上是一片拳头和裸露手臂的混乱景象。人群汇聚在画面的中心点，两侧是狭窄的人行道和沿运河的建筑。观众从窗户探出身来，填满贡多拉，并伸手介入混战。战斗者扭打、支撑，甚至跌入水中时仍在挥拳。虽然谁在战斗、谁在观看大致清晰，但节日般的氛围是普遍的：它溢出无栏杆的桥梁，落入下方的水中。

到了17世纪，“拳头战争”的名声开始超越其本身。最后一场伟大的“桥梁小战”于1705年上演，几个世纪来的街头打斗喧嚣随后逐渐平息。戴维斯写道，也许威尼斯公众只是失去了兴趣；也许由于卡斯特拉尼造船工人死于土耳其战争，导致战斗派系之间的“传统平衡”被打破；也许威尼斯的党派热情已被重新引导至赛艇划船运动中。但今天，我们唯一能接近“拳头战争”混乱景象的方式，就是通过那些曾与他们并肩拥挤的艺术家们的眼睛。

关键要点

• 派系根源：威尼斯的社会冲突源于历史上“陆地人”与“海上人”的对立，演变为代表东部造船工人的卡斯特拉尼派（红虾）与代表西部渔民的尼科洛蒂派（阴影）之间的长期对抗。
• 冲突形式：主要冲突形式为“桥梁小战”（battagliole sui ponti）和“拳头战争”（guerre dei pugni），使用拳头、短棍、石头和匕首，常在周日和节假日举行，具有高度的仪式化和观赏性。
• 地理与治理：桥梁作为邻里间的“阈限空间”，既提供了天然的对抗平台，又通过桥拱结构限制了冲突范围，防止其演变为不可控的全面骚乱。威尼斯政府通过禁止武器和惩罚煽动者，试图在允许发泄不满与维护秩序之间取得平衡。
• 艺术与文化记录：17世纪时，这种暴力娱乐已成为威尼斯的标志，吸引了大量本地及外国游客（大旅行者）。艺术家们通过绘画记录了这一场景，画面中充满了拥挤的人群、激烈的肢体冲突以及围观者的兴奋状态。
• 衰落原因：最后一场大型冲突发生在1705年。其衰落可能归因于公众兴趣减退、关键派系成员（造船工人）因战争流失导致力量平衡打破，或民众热情转移至赛艇运动等其他领域。

意义与影响

这段历史揭示了前现代威尼斯社会独特的暴力美学与社会治理智慧。它表明，在缺乏现代警察国家的时代，城市通过容忍并规范特定形式的仪式化暴力，来疏导底层民众的紧张情绪和社会矛盾。桥梁不仅是物理通道，更是社会张力的释放阀。

从文化史的角度看，这些“桥梁小战”成为威尼斯身份认同的一部分，并通过艺术品的传播，塑造了外界对威尼斯“狂欢与混乱并存”的刻板印象。对于现代观察者而言，这些17至18世纪的画作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珍贵的社会人类学档案，让我们得以透过艺术家的视角，窥见那个时代威尼斯平民生活的真实面貌——那里没有现代旅游业的精致伪装，只有赤裸裸的派系忠诚、身体对抗以及混杂着暴力与节日气氛的市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