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时代宣告终结

背景

文章发表于 Hacker News，标题为《阅读时代已终结》。作者将当今美国社会阅读量的崩溃与古代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消亡相类比，认为人类可能正在经历一个从读写时代向后读写时代的转变，而此前乐观主义者所笃信的“全民读写”并非必然趋势。

核心内容

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兴衰

约2300年前，埃及国王托勒密一世命其宫廷顾问汇编世界所有文字作品。他曾在亚历山大大帝麾下效力，梦想建造一座保存人类全部知识的图书馆。后继者继承这一使命，王室军队搜查每艘抵达亚历山大港的船只，搜寻卷轴。这些卷轴被存放在 Museion（缪斯神庙），该机构仿照亚里士多德的 Lyceum 建造，据说亚里士多德本人的藏书也在其中。

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大部分历史已遗失。但已知它是前现代世界许多最伟大智力成就的所在地。国王资助学者在图书馆生活和工作，馆藏对任何“渴望学习的人”开放，一位来访的希腊修辞学家写道：“这是对整个城市的鼓励，使其获得智慧。”正是在这里，Eratosthenes 计算了地球周长，Zenodotus 编辑了最早的荷马史诗手稿。撰写《几何原本》的 Euclid 也可能在此学习过。

然而学术繁荣并未持续。约公元400年，图书馆消失。许多学者视其毁灭为历史上最重大的知识损失，并认为是黑暗时代的开端。历史学家花费数个世纪分析纸莎草碎片，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

传统上，答案被认为是战争。公元前48年，在亚历山大围城战中，Julius Caesar 引发大火，烧毁了至少4万卷卷轴。图书馆以缩减形式幸存至公元4世纪，当时亚历山大主教的追随者洗劫了存放剩余手稿的异教神庙。但当代历史学家倾向于淡化这些戏剧性事件的重要性，而支持一种更平凡的死因：疏忽。

维护馆藏成本高昂。潮湿、老鼠和昆虫慢慢侵蚀纸莎草卷轴。抄写员必须在旧文本腐烂和字迹不清之前不断抄写。最终，维护图书馆的挑战超过了保存它的意愿。古典学者 Roger Bagnall 写道：“并非图书馆的消失导致了黑暗时代，亦非它的幸存能改善那些时代。图书馆被允许消亡这一事实表明，黑暗时代已经到来。”

美国阅读量的崩溃

大约两千年后，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下，黑暗再次降临。曾经是自豪的读写社会的美国人，现在读书比以前少得多。根据对全国阅读习惯进行最全面调查的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NEA）的数据，2022年不到一半的成年人报告读过任何类型的书。只有38%的人读过小说或短篇故事。一项分析美国时间使用调查中23.6万份回复的研究发现，在任意一天中为乐趣而阅读的美国人比例从2004年的28%下降到2023年的16%。（该研究统计了阅读书籍、杂志、报纸、听有声书或读电子书的人。）赌博已成为比读书更常见的休闲活动：去年57%的美国人下过注。

阅读量的下降跨越年龄组、性别和教育水平。甚至传统上阅读最多的群体——退休人员、女性和大学毕业生——也出现了崩溃。

人们现在读的书比以前更简单。《纽约时报》畅销书如今的句子长度比一个世纪前短了约三分之一。长句子本身并不更好，但它们曾经的普遍存在表明了一个时代——美国人有倾向和能力阅读严肃文学作品。1958年，Boris Pasternak 的《日瓦戈医生》英译本成为年度最畅销小说。Pasternak 使用长而复杂的句子：“在那温暖灰暗的山上早晨，日瓦戈为沙皇感到难过，想到那种谦逊的矜持和害羞竟可能是一个压迫者的本质特征，一个如此软弱的人竟能监禁、绞死或赦免他人，他感到不安。”

去年的最畅销小说是《收割时的日出》，是《饥饿游戏》青年系列的最新作。纽约公共图书馆馆长 Brian Bannon 告诉我，青年小说是该图书馆最受欢迎的借阅类别之一——包括在明显不是青年的人群中。（前十名中的其他书籍包括儿童书籍《派对扫兴者》，是《小屁孩日记》系列的第20部，以及《神探狗狗：大吉姆相信》。）最受欢迎的成人小说是浪漫奇幻冒险《黑曜石风暴》。无论该书有何乐趣，它都不是 Pasternak：“他方形下颌的一块肌肉跳动，他低头盯着我，使他布满胡茬的脸颊上的棕褐色皮肤泛起涟漪。”

美国人通过阅读获取新闻的比例也比过去少得多。1975年，大约一半的20多岁年轻人说他们每天读报。如今不到10%。现在大多数美国人通过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获取新闻，40%的人表示他们更倾向于观看或收听在线新闻而不是阅读。

读写能力危机

这种转变常被称为读写能力危机。美国人的基本阅读技能确实正在下降。四年级和八年级的阅读分数在过去十年中持续下滑。美国学校图书馆员协会董事会成员 Amanda Kordeliski 告诉我，她和同事们不得不购买新书来适应学生下降的阅读水平。最受欢迎的一些书籍是图像小说：为小学生更新的经典作品如《魔法树屋》系列，以及为中学生和高中生准备的漫画。

2024年，在一项全国测试中，只有35%的高中高年级学生在分析复杂小说主题和评估作者论据有效性等技能上达到“熟练”水平。大约相同比例的人得分低于“基础”，意味着他们可能难以从文本中明确包含的概念中得出结论，或利用上下文线索确定生词含义。成人读写能力得分也有所下降：近30%的美国成年人无法从多页文本中进行概括或推理。2017年这一数字不到20%。

后读写时代

奇怪的是，美国人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阅读更多文字。改变的是他们阅读的内容和方式。人们被电子邮件、短信、X帖子、Reddit 线程、Instagram 字幕狂轰滥炸。这种文本碎片的爆炸是以牺牲对承载丰富复杂信息的长篇作品持续专注为代价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认知神经科学家 Maryanne Wolf 认为，人们正在丧失对文字进行深度思考的能力。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忘记了解码单个词汇，而是他们正在丧失理解和综合的高阶能力。换句话说，美国不是文盲，而是后读写。

情况即将变得更糟，而且很快。下一代人阅读量远少于今天的成年人小时候。耶鲁大学和康涅狄格大学哈斯金斯全球读写中心（Haskins Global Literacy Hub）主任 Benjamin Powers 告诉我，幼儿园老师说许多学生不认识童谣或童话故事。（在23.6万美国成年人的研究中，只有2%的人在某个特定日子给孩子读过书。）从1984年到2025年，表示很少或从不为了乐趣而阅读的13岁青少年比例从8%上升到2%（原文如此，疑为数据笔误，常见报道均值约为28%）。

关键要点

• 阅读时间大幅缩水：美国人为乐趣而阅读的比例从2004年的28%降至2023年的16%；赌博已取代读书成为更常见的休闲活动。
• 阅读内容趋向简单：畅销书句子长度比百年前缩短1/3；最受欢迎书籍多为青年小说、儿童书籍或图像小说，严肃文学读者减少。
• 年轻一代阅读能力下滑：仅有35%的高中高年级学生阅读达到“熟练”水平；近30%成人无法对多页文本进行推理。
• 文本碎片取代深度阅读：人们虽接触更多文字（邮件、社交媒体），但丧失了对长篇复杂信息的专注和综合能力。
• 下一代危机加剧：幼儿园学生不认识童谣；13岁青少年中很少或从不阅读的比例在几十年内大幅上升。
• 历史警示：亚历山大图书馆最终因疏忽而非暴力毁灭，表明当社会不再重视保存知识时，黑暗时代已然降临。

意义与影响

文章认为，美国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认知转变：从“读写社会”迈向“后读写社会”。人们并非不识字，而是不再具备或不愿投入处理复杂书面信息所需的心智努力。这种现象早在技术爆炸之前就已开始，但数字媒体和短视频加速了这一过程。作者引用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教训——其消亡并非毁于一场大火，而是源于长期维护的不可持续和社会意志的丧失——暗示当前美国阅读量的崩溃并非偶然，而是文化价值观变化的结果。如果这一趋势持续，未来社会可能丧失深度思考、复杂论证和历史传承的能力，重演“黑暗时代”的遗忘。文章对乐观的“技术赋能”论提出质疑，认为更多碎片化信息不等于更高的读写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