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剃牦牛”很有趣：从零构建的诱惑与陷阱

背景

在软件工程和技术开发领域，存在一种普遍现象：工程师或团队往往倾向于“从零开始”（Build from scratch）构建解决方案，而不是直接使用现成的工具或框架。这种现象的根源复杂，既包括工程师对定制自由度的追求、对个人技术的证明欲，也包含客户或管理者对现有解决方案能力的误解，或是认为现有方案无法精确满足特定需求。

然而，这种倾向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隐性成本。在资源（时间、预算）有限的前提下，盲目追求完全自研可能导致项目偏离核心目标，陷入无尽的细节纠缠中。这种现象在技术社区中有一个著名的隐喻——“剃牦牛”（Yak shaving）。

核心内容

什么是“剃牦牛”？

“剃牦牛”是一个源自 MIT AI 实验室的术语，由博士生 Carlin Vieri 创造。它描述的是一种为了达成单一目标，而不得不执行一系列看似相关实则逐渐偏离初衷的任务链，最终导致完全忘记最初目的，甚至陷入与目标毫无关联的琐事中的过程。

该术语的灵感来源于动画片《Ren & Stimpy Show》中的一集“牦牛剃毛日”（Yak Shaving Day）。在这一集中，主角 Ren 和 Stimpy 为了庆祝假期，试图通过某种魔法仪式召唤一只剃了毛的牦牛。这一荒诞的情节让 Vieri 感到新奇。几天后，当他在深夜处理繁琐的行政文书工作（如获取管理员权限、开设 DHL 账户、寻找邮局）时，他向同事抱怨自己正在“剃牦牛”。随后，这一短语在实验室中流传开来。

为了形象地解释这一概念，文中引用了两个经典的例子：

1. LangDev IRC 中的例子：

   • 我需要一把斧头来砍树。
   • 斧头太钝了，所以我去找磨刀石。
   • 听说某个村庄有极好的磨刀石。
   • 我需要一头牦牛带我去那个村庄。
   • 牦牛的毛太长了，所以我开始给它剃毛。

2. 企业家 Seth Godin 的例子：

   • “我今天该洗车了。”
   • “哦不，水管坏了，我得去 Home Depot 买根新的。”
   • “但 Home Depot 在塔潘兹大桥的另一边，我要过收费站，所以我需要 E-ZPass（电子不停车收费系统）。”
   • “等等！我可以借邻居的 E-ZPass……”
   • “但 Bob 不会借给我，除非我儿子还回他借走的枕头。”
   • “那个枕头掉了很多牦牛毛，我不能直接还回去，我得用牦牛毛重新填充它。”
   • 结果，为了洗个车，我最后竟然在动物园里给牦牛剃毛。

作者的个人经历：一个静态网站生成器的诞生

文章作者分享了自己的博客构建历程，完美诠释了“剃牦牛”的过程：

1. 起初尝试使用 Jekyll、Hugo 或 Gatsby 等静态网站生成器，但觉得自定义自由度不够。
2. 决定自建博客，最初直接用 HTML 写文章，发现极其不便。
3. 于是构建了一个系统，允许以 JSON 文件形式撰写文章。
4. 发现 JSON 处理长篇文章依然 awkward（别扭），于是开发了一个将 Markdown 转换为 HTML 的服务。
5. 接着又构建了编译和部署这些文件的工具。
6. 结局：为了写博客，作者最终从零开始构建了一个静态网站生成器。

工程中的误区与理性决策

作者指出，无论是生产环境还是玩具项目，大多数项目都面临预算和时间的限制。如果选择“从零构建”，很容易陷入“剃牦牛”的陷阱：一旦开始，就难以预料终点在哪里，最终可能放弃原始目标。

在这种情况下，正确的做法是找到一个能满足核心需求的替代方案，并尽可能削减工作量。然而，尽管存在风险，“剃牦牛”本身却充满乐趣。

为什么“剃牦牛”令人着迷？

“剃牦牛”之所以有趣，是因为它触及了工程师的核心驱动力：

• 从无到有创造事物的喜悦。
• 发现并解决问题的快感。
• 深入知识链条，理解事物运作机制的探索欲。

即使非工程师，也会受到“亲手打造所需之物”这一想法的吸引。Frederick P. Brooks Jr. 在《人月神话》（The Mythical Man-Month）中总结了编程之所以有趣的几个原因：

• 创造事物的纯粹喜悦。
• 为他人创造有用事物的喜悦。
• 用相互关联的活动部件组装复杂、类似拼图的对象，并观察内置规则微妙循环运行的着迷感。
• 持续学习的喜悦。
• 使用灵活、易于处理的表达媒介工作的喜悦。

历史案例：Donald Knuth 与 TeX

TeX 系统的诞生是“剃牦牛”最著名的成功案例之一。

1976年，斯坦福大学教授 Donald Knuth 正在准备《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第二版。他希望沿用第一版的热排字技术，但该技术已不再可用。他对当时的替代方案不满意，偶然看到 Patrick Winston 的新书采用了数字排字，深受启发，决定自己构建一个数字排字系统。

为了写一本书，Knuth 做了以下事情：

• 创建了编程语言 WEB（一种将文档与代码混合的“ literate programming ”范式）。
• 开发了编译器工具 Weave 和 Tangle。
• 设计了 Knuth-Plass 换行算法。
• 设计了 Computer Modern 字体。
• 创建了定义矢量图形的语言 METAFONT。
• 开发了设备无关的输出格式 DVI。

TeX 的构建耗时近十年，书籍也相应延迟出版。但这并非徒劳，TeX 如今已成为社会科学、科学和工程领域广泛使用的排版系统（其宏包 LaTeX 更是大众常用）。

结论：失败与学习的辩证关系

虽然 Knuth 的故事是极端成功的案例，但大多数“剃牦牛”的行为最终会失败。人们往往因为沉没成本（觉得已投入的时间太珍贵）或过程本身的乐趣而难以停止。有时，当意识到“我到底在做什么”时，兴趣消退，或资源耗尽，项目才会终止。

然而，对于学习者而言，“剃牦牛”具有极高的价值。

• 计算机科学课程往往要求学生进行一定程度的“剃牦牛”，即使这并非教授的本意。
• 深入挖掘任务背后的知识体系，往往比完成主要指令收获更多。
• 例如，如果想通过“剃牦牛”的方式构建一个计算系统，就必须学习布尔逻辑、逻辑电路、计算机体系结构、编程语言和操作系统等广泛知识（参考 Noam Nisan 和 Shimon Schocken 的《计算机系统的要素》）。

因此，即使从未到达终点，只要在“剃牦牛”的过程中学到了东西，这一过程本身就具有极高的意义。

关键要点

• 定义：“剃牦牛”（Yak shaving）指为达成目标而执行一系列连锁任务，导致偏离初衷、陷入无关琐事的现象。该术语源于 MIT AI 实验室，灵感来自卡通片《Ren & Stimpy Show》。
• 成因：工程师对定制自由的追求、证明技能的欲望，以及客户/管理者对现有方案能力的误解，常导致团队选择“从零构建”而非使用现成方案。
• 风险：在预算和时间有限的项目中，盲目自研可能导致陷入无休止的细节纠缠，最终放弃核心目标。
• 驱动力：“剃牦牛”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满足了创造欲、解决问题的好奇心以及持续学习的乐趣，这与《人月神话》中描述的编程乐趣高度一致。
• 经典案例：Donald Knuth 为了解决书籍排版问题，从零构建了 TeX 系统，并在此过程中发明了 WEB 编程语言、Knuth-Plass 算法、METAFONT 等，虽耗时十年，但成果影响深远。
• 学习价值：尽管大多数自研项目会失败，但对于学习者而言，“剃牦牛”是极佳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