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重返欧洲：人类能否学会与它们共存？

背景

长期以来，灰狼（Canis lupus）在西方大部分地区已被视为“已灭绝”的物种。自19世纪以来，由于森林砍伐、官方根除计划以及作为狼主要猎物的鹿类数量减少，狼在1850年代中期前已从西欧大部分区域消失。尽管在意大利、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地仍有少量种群幸存，但直到1979年《保护欧洲野生动植物和自然栖息地公约》（即《伯尔尼公约》）的签署，狼才在欧洲范围内获得了严格的法律保护，迎来了种群恢复的新契机。

然而，随着狼群数量的回升，尤其是过去二十年间在西欧的显著回归，人类与这一顶级掠食者之间的关系变得日益紧张。这种紧张关系不仅体现在法律保护的争议上，更直接反映在日益频繁的狼袭击家畜事件，以及极少数但极具冲击力的袭击人类事件中。荷兰“恶狼”Bram的连环袭击事件，正是这种矛盾激化的缩影，也引发了关于如何在高密度人口地区与狼共存的激烈辩论。

核心内容

荷兰“恶狼”Bram的悲剧与争议

去年夏天，在荷兰乌得勒支（Utrecht）附近的一个自然公园，一名女子目睹一只看似大型犬的动物冲向她的两个儿子。几秒后，她听到6岁的儿子大声尖叫，那只动物正将他拖入树林。随后两名路人用棍棒将其驱赶，男孩被送往医院，身上有咬痕和抓伤。经DNA鉴定，袭击者并非狗，而是荷兰最臭名昭著的狼——Bram。

Bram并非初犯。两个月前，他曾咬伤一名女子的腿部；此前一年，他撞倒过一名儿童，并被怀疑咬过另一人；更早之前，他对狗表现出异常的兴趣。尽管专家建议在首次袭击后采取干预措施（如捕捉并佩戴追踪项圈，或使用彩弹射击以使其避开人类），但动物权利组织提起诉讼阻止了行动。直到2025年5月，在Bram再次咬伤一名女子后，乌得勒支省才发出射杀许可，但活动家再次起诉。就在法官裁定支持射杀、为处决Bram扫清障碍的几天前，他袭击了那名小男孩。

这一事件加剧了荷兰关于狼群激增的极化争论。虽然狼袭击人类极为罕见（大多数狼害怕并回避人类），但它们杀害的绵羊数量不断增加，导致荷兰农民要求采取控制措施。部分政客甚至提议将西欧人口最密集的国家宣布为“无狼区”。狼科学家夹在反狼活动家和反对追踪项圈等措施的动物权利活动家之间，部分研究人员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胁。

欧洲狼群回归的宏观图景

得益于严格的法律保护，自2000年以来，灰狼在欧洲，特别是19世纪被灭绝的西欧地区，实现了戏剧性的回归。比利时自然与森林研究所的保护遗传学家Joachim Mergeay称这是“主要的保护成就”。

狼群从俄罗斯西部和芬兰渗透至瑞典和挪威，并在20世纪80年代建立了少数几个种群。中欧的增长最为显著：20世纪90年代末，来自波兰西部的孤狼偶尔在德国东部出现；1999年，一对狼在波德边境附近的军事训练区定居，并于2000年生下首批幼崽。

目前，德国东部和北部、丹麦、荷兰、卢森堡和比利时估计有约2000只狼，捷克和奥地利也有少量分布。受保护物种地位也帮助意大利和伊比利亚半岛的残余种群恢复，意大利狼群甚至扩散至奥地利、瑞士和法国南部（尽管西班牙南部的一个长期隔离种群于2017年灭绝）。

科学家估计，欧盟成员国境内现有约23,000只狼，高于2012年的12,000只。Mergeay表示：“25年前，我无法想象在欧洲大陆的每个国家都有狼。我们现在欧洲的狼比美国还多。”

监测、分布与罕见的人狼冲突

狼是害羞且主要在夜间活动的掠食者，难以追踪和计数。科学家通过相机陷阱、毛发和粪便的基因分析，甚至能捕捉幼狼特有叫声的麦克风进行监测。足迹和路杀动物（狼死亡的主要原因）也提供线索。

由于狼具有领地意识，普查通常计算已建立的领地，面积从50平方公里（略小于曼哈顿）到1000多平方公里不等。一个领地可能只有一只狼、一对狼或一个狼群（一对及其幼崽，共4-10只动物）。幼崽可在狼群中停留长达2年，协助抚养更小的兄弟姐妹。

尽管狼群回归，但人狼冲突仍属极端罕见。大多数狼与人类的相遇是偶然的。例如，2025年3月，德国汉堡一名女子在繁忙购物区遭遇一只误入玻璃门的年轻公狼。该狼咬伤女子面部后逃脱，最终在汉堡历史中心的Binnenalster湖中被发现并送往野生动物保护区。这是德国狼回归25年来首例致人受伤事件。

荷兰的情况则较为特殊。2023年至2025年间，荷兰记录了6起狼袭击人类事件，德国LUPUS狼监测与研究所生物学家Gesa Kluth指出，这可能与荷兰人口密集且民众喜爱户外活动有关。但其中4起涉及Bram。

Bram的行为动机成谜。2025年12月猎人将其射杀后，尸检显示其颈部有愈合骨折，有人推测其可能在2024年底被车撞后患有疼痛的神经压迫症。但瓦赫宁根环境研究（WENR）生态学家Hugh Jansman指出，Bram的异常行为开始得更早，可能是人类投喂导致的问题行为。

政策转向与共存挑战

去年，欧盟委员会放宽了对狼的保护，允许更多狩猎。科学家对此表示反对，指出基因证据显示狼群种群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强大，且认为用电网和护卫犬保护牲畜比捕杀更有效。

比利时WWF狼项目负责人Pepijn T’Hooft指出，狼在欧洲的成功故事现在取决于那些一个半世纪未见这种掠食者的社会的心态。“如果你想让这种回归持续下去，”他说，“你需要看的不是每个国家的狼的数量，而是对它们的支持度。”

狼在人类心理中占有深厚地位。考古和基因证据表明，人类至少在11,000年前驯化了现代狼的祖先，从而诞生了今天的狗。尽管如此，狼仍被视为对人类及其牲畜的威胁。民间传说反映了这种矛盾关系：罗马神话创始人罗慕路斯由狼哺乳，但童话中也有大灰狼的形象。

在意大利阿布鲁佐、拉齐奥和莫利塞国家公园，今年4月底发现了18只死狼，以及含有农药毒饵的痕迹，显示部分公民已采取极端手段。随着牲畜损失增加和零星的人狼冲突，欧洲正站在共存极限的考验点上。

关键要点

• 狼群显著回归：得益于《伯尔尼公约》等法律保护，欧盟境内狼群数量从2012年的约12,000只增至目前的约23,000只，西欧多地重现狼踪。
• 荷兰“恶狼”Bram事件：荷兰狼Bram因多次袭击人类（包括咬伤儿童）和家畜，引发巨大争议。尽管专家建议早期干预，但受动物权利组织诉讼阻碍，最终在2025年12月被射杀。尸检显示其可能有颈部旧伤，但异常行为也可能源于人类投喂。
• 人狼冲突虽罕见但影响巨大：绝大多数狼回避人类，袭击事件极少。但在德国汉堡和荷兰等地发生的个别袭击事件引发了媒体广泛关注和公众恐慌。荷兰因人口密集且户外活动多，成为特殊挑战区。
• 保护与控制的矛盾：欧盟放宽保护政策允许狩猎，但科学家反对，认为狼群基因多样性不足，且防护设施（电网、护卫犬）比捕杀更有效。农民因牲畜损失要求控制措施，政客甚至提议设立“无狼区”。
• 共存的关键在于社会心态：狼的回归不仅是生态问题，更是社会心理问题。科学家强调，维持狼群回归的关键不在于数量，而在于公众对狼的支持度和接受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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