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盗文物贸易持续只因有市场需求

背景

被盗文物是一桩古老而隐蔽的生意。尽管国际社会在过去几十年间不断加强打击力度，博物馆、拍卖行和古董商也声称对文物来源更加审慎，但全球文物非法贩运的链条并未断裂。本文作者 Matthew Campbell 是 Bloomberg Businessweek 获奖记者，也是新书 The Man Who Stole the Gods: A True Story of War, Obsession, and a Global Art Conspiracy（《偷神的人：战争、痴迷与全球艺术阴谋的真实故事》）的作者。他在文中以一个 1997 年柬埔寨 Koh Ker 寺庙的盗掘事件为引，剖析了非法文物贸易何以至今依然活跃——根本原因在于需求从未消失。

核心内容

1997 年的一个夜晚，一群人在柬埔寨西北部 10 世纪寺庙 Koh Ker 的一座高耸方形塔基下开始挖掘。这是一项危险工作——多个团伙觊觎同一遗址时，有时会直接用 AK-47 解决争端。每个人都知道，该国持续 30 年的内战（红色高棉以及由美苏支持的代理部队）让乡间遍布地雷。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挖掘，每一铲都离目标宝藏更近一步。

他们要取的是三尊雕像：两尊石质女神雕像，一尊健硕的男性雕像（很可能是印度教毁灭之神 Shiva）。挖掘耗时数小时，随后又花数天时间将它们运到柬泰边境。在那里，经纪人负责转运到曼谷——东南亚通往世界的门户。

男性雕像最终被一位美国亿万富翁购得；一尊女神像被伦敦古董商卖掉后进入私人收藏；第三尊则走上了一条更为“高档”的路径：1998 年流入曼哈顿一位古董商手中，不久后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收藏。

如今，这三尊雕像中的两尊已回到柬埔寨。这得益于针对已故英国古董商 Douglas Latchford 的一系列大规模调查。数十年来，Latchford 涉嫌贩运被盗的柬埔寨雕塑——其中许多由与红色高棉有关联的人盗取——卖给愿意支付七位数价格的西方买家。得益于柬埔寨政府、独立活动人士以及美国执法部门的出色调查，他的网络基本被瓦解。

然而，这些努力也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尽管博物馆、拍卖行和古董商普遍声称现在重视文物来源，但大量文物仍在被盗、被贩运，滋养着一个依旧活跃的非法市场。

柬埔寨远非孤例。21 世纪战争中从伊拉克和叙利亚劫掠的数千件文物至今下落不明；苏丹惨烈的内战导致大量文物丢失，据报该国国家博物馆 60% 的藏品被盗；在乌克兰，有大量证据表明俄军系统性地掠夺艺术品，这些艺术品随后消失到边境另一侧。

这些犯罪不仅掠夺了国家遗产和文化资产，还会在盗贼试图用工程设备甚至炸药移除文物时造成无价文物的毁坏。它们还致人死亡——无论是盗掘团伙之间的地盘争夺，还是试图保护收藏品的警卫遭到袭击。

值得肯定的是，针对这一令人发指的贸易，已有一些虽迟但认真的努力。美国司法部和国土安全部对某些地区（特别是柬埔寨）的被盗文物展开了复杂调查，数百件文物已被归还。曼哈顿地区检察官办公室设有专门的文物贩运调查部门（Antiquities Trafficking Unit），持续追查收藏家和博物馆（尤其是大都会博物馆）持有的被盗作品。如今持有此类文物的法律和声誉风险已显而易见，纽约最大的博物馆已多次高调归还文物，并采取措施清理其收藏，包括成立专门进行来源研究的团队。

所有这些进展都值得欢迎，但还需要更多行动，尤其针对来自当代战区的文物。Latchford 案件如同一张 X 光片，揭示了盗掘和贩运供应链的真实结构以及参与者转移非法文物的复杂手段：包括盗掘者本身，还有修复师、鉴定师、经纪人和伪造者，他们合力盗窃艺术品，再用假文件掩盖其来源。

如此多的作品仍在被盗，说明了两件事：第一，这些网络依然活跃；第二，有足够多的买家使它们的经营有利可图。铲除它们需要复杂的警务工作和国际合作，包括来自当前正受冲突困扰的国家。但真正阻止盗掘只有一种方法。

被盗艺术品的购买者与芬太尼的购买者不同。他们多数不是被成瘾驱动，而是理性的经济主体，进行着风险收益计算：赌潜在的法律和声誉成本低于收益——占有禁物的刺激感（通常囤积在豪华住宅中）。执法部门以及致力于此问题的活动人士应尽可能提高这些成本，包括对严重违规者追究刑责。毕竟，正如任何非法商品一样，只有被盗艺术品的需求被消除，市场才会真正消失。

关键要点

• 需求是核心驱动力：买家并非出于毒瘾那样的生理依赖，而是理性评估风险与收益后主动选择购买，追求占有“禁忌宝藏”的刺激。
• 供应链完整且专业：除了盗掘者，链条中还有修复师、鉴定师、经纪人、伪造者，通过假文件洗白文物来源，形成“一条龙”服务。
• 战争与冲突区域是重灾区：伊拉克、叙利亚、苏丹、乌克兰等地的文物在冲突中被系统性掠夺，大量文物至今下落不明或流失境外。
• 顶级博物馆曾是重要买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机构在缺乏来源审核时期大量购入被盗文物，近年才因法律和声誉压力进行归还和清理。
• 执法取得一定进展：美国司法部、国土安全部以及曼哈顿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文物贩运调查部门积极开展追查与归还工作，包括对英国古董商 Douglas Latchford 网络的瓦解。
• 打击的根本在于消除需求：只有通过提高法律和声誉成本（包括追究刑责），让潜在买家认为风险过高，才能从根本上抑制盗掘与贩运。

意义与影响

这篇报道揭示了一个虽已被多次报道却依然被低估的真相：文物非法贸易的存续并非因为供给端无法被打击，而是因为需求端——尤其是富裕的私人收藏家和顶级博物馆——从未真正退场。只要有人愿意为“禁忌之美”支付高价，就会有人铤而走险去盗掘和伪造。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一现象与战乱地区的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司法合作、博物馆伦理、乃至全球文物市场规则紧密相关。Latchford 案的侦破证明了跨国执法与合作的有效性，但也暴露了制度性漏洞：许多国家（尤其是冲突国）执法能力薄弱，文物来源地的监管缺失，而西方买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可以轻松用金钱洗白赃物。

文章呼吁提高对恶意买家的刑事问责，这将是未来国际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一个重要方向。若各国能像打击毒品、贩运枪支那样，将“明知或应知为赃物仍购买”的行为视为严重犯罪，并配合公开文物来源信息、强化海关核查，全球文物非法市场的萎缩才有可能真正实现。否则，每一次高调追回都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水下的交易依然如火如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