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欧十年回顾：经济账本

背景

在6月23日英国脱欧公投十周年之际，英国“变化中的欧洲”（UK in a Changing Europe）项目的专家们撰写了一系列博客文章，反思当时及当下脱欧核心议题的演变。本文作者为伦敦国王学院政治经济学系经济学与公共政策教授乔纳森·波茨（Jonathan Portes），他深入剖析了脱欧对英国经济的实际影响。

核心内容

脱欧本质上始终是一场经济上的权衡（trade-off）。英国做出了决定，旨在通过脱离与欧盟的深度一体化，换取在移民、监管和贸易政策上更大的国内控制权。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这是否会产生成本”，而是“成本有多大”、“成本何时显现”以及“自主权带来的收益能否抵消这些成本”。

公投近十年后，总体答案已逐渐清晰：脱欧使英国经济规模比原本应有的规模更小。这种影响并非突如其来的崩溃，而是对贸易、投资和生产率的逐步且累积的拖累。

尽管《贸易与合作协定》（TCA）避免了大多数商品贸易的关税，但它并未保留英国作为单一市场和关税同盟成员时所拥有的经济关系。企业现在面临海关检查、原产地规则要求、监管文书工作以及自动相互承认机制的丧失。服务业公司，特别是受监管领域的公司，失去了重要的市场准入权利，自由流动也随之终结。

这些变化增加了英国与其最大贸易伙伴做生意的成本。标准贸易理论预测，这将导致贸易、投资以及随后生产率的下降。

目前的证据强烈指向这一方向。公投后不久产生的早期估计必然是初步的，因为它们缺乏脱欧后的数据，且必须将脱欧的影响与新冠疫情、能源冲击以及更广泛的全球中断区分开来。但随着更多数据的积累，一幅更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

大多数严肃的估计现在表明，英国GDP比原本应有的水平低了几个百分点。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Office for Budget Responsibility）长期假设，脱欧将使长期生产率降低约4%，主要原因是贸易强度降低使经济开放度降低，从而生产率降低。其他使用合成控制方法或企业层面证据的研究也得出了大致相同甚至更高的估计范围。

具体的数字不如影响的方向和持续性重要。脱欧并未在2016年后立即导致衰退，与欧洲的贸易也没有完全停止。但这从来不是最合理的机制。更重要的影响是累积性的：贸易企业减少、投资疲软、竞争压力减弱、对欧洲供应链的整合度降低，以及跨境知识和技术流动减少。

贸易是最直接的渠道。 英国的商品贸易表现低于脱欧前的趋势以及可比经济体。估计通常表明，商品出口比原本应有的水平低10-15%，进口也受到类似影响。

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是，总体数据并不总是显示英国与欧盟的贸易相对于世界其他地区的贸易出现简单崩溃。但这并不像看起来那样令人安心。脱欧影响的是英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而不仅仅是与欧盟的双边贸易。如果一家英国公司作为欧洲供应链的一部分变得缺乏吸引力，它可能会失去与欧盟和非欧盟合作伙伴的业务。

此外还存在企业规模效应。大型企业能够更好地吸收新的行政和监管成本，而中小企业则难以做到。结果是，虽然对欧盟出口的企业数量下降，但总体贸易流量看起来相对具有韧性。这很重要，因为出口是中小企业成长、创新和提高生产率的途径之一。

服务贸易的情况更为复杂。 英国在高价值、可数字化交付的服务方面具有优势，这些服务比商品更具韧性。但这种总体韧性掩盖了部门性的损失。金融服务、法律服务和其他受监管领域面临新的壁垒，因为TCA提供的准入权限远少于单一市场成员资格。

投资可能是经济意义最重大的渠道。 脱欧导致了不确定性的明显上升，并降低了将英国作为欧洲市场基地的企业的预期回报。

这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生产率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投资。如果投资在一段持续时间内较低，经济的生产能力就会受损。因此，脱欧加剧了英国既有的弱点之一：自金融危机以来生产率表现不佳。

移民的故事则有所不同。 自由流动的结束确实大幅减少了欧盟移民。酒店、农业、物流、食品加工和部分制造业等领域失去了对熟悉且灵活的劳动力供应的接触。在许多情况下，调整并非通过大幅加薪实现，而是通过提高价格、减少产量或改变商业模式来实现。

然而，脱欧后的移民系统也允许更高水平的非欧盟移民，特别是通过工作和学习渠道。这在总体数量上超过了欧盟移民的下降。结果是移民结构发生了变化，而非简单的数量减少。

从经济角度看，这比贸易故事更模糊。总体而言，与低移民情景相比，移民变化可能提高了总GDP，但对人均GDP的影响较小且难以确定。

更广泛的问题在于，脱欧使英国现有的经济挑战更难解决。该国原本就存在生产率增长疲软、投资不足、公共财政紧张和巨大的地区不平等。降低贸易强度和削弱投资恶化了这些问题。经济规模较小意味着税收收入降低，这限制了政府在改善公共服务或减税方面的财政空间。

关于自主权的收益呢？ 原则上，英国现在可以制定不同的监管政策、设定自己的贸易政策并设计自己的移民系统。在实践中，经济收益迄今为止非常有限。监管分歧可以在特定领域创造机会，但也增加了许多其他领域的成本。与非欧盟国家的新贸易协议可能会带来一些好处，但官方估计表明，这些好处与减少欧盟一体化带来的成本相比微不足道。

2025年5月英欧《共同理解》（Common Understanding）应在此背景下看待。减少农产品贸易检查、改善专业人员流动、缓解监管摩擦或支持特定领域合作的协议，将为某些企业降低成本。特别是小型出口商，可以从较低的固定成本中受益。但此类措施无法复制单一市场成员资格的经济价值。

因此，脱欧并未在传统意义上导致经济危机。英国经济继续增长，失业率保持相对较低，许多企业已经适应。但适应不等于没有成本。更相关的反事实假设不是经济是否仍在运作，而是它本可以表现得多好；在这个问题上，证据日益趋于定论。

关键要点

• 经济规模缩水：脱欧使英国经济规模比原本应有的水平小，表现为对贸易、投资和生产率的逐步累积拖累，而非突然崩溃。
• 贸易壁垒增加：尽管避免了关税，但海关检查、原产地规则、监管文书和自动相互承认的丧失增加了与欧盟做生意的成本。商品出口估计比原本低10-15%。
• 中小企业受损：大型企业能吸收监管成本，而中小企业难以承受，导致对欧盟出口的企业数量下降，影响了中小企业的成长和创新途径。
• 服务业分化：高价值数字服务表现较好，但金融、法律等受监管领域因失去单一市场准入权限而面临新壁垒。
• 投资与生产率低迷：脱欧增加了不确定性，降低了投资回报预期，加剧了英国自金融危机以来生产率增长乏力的既有弱点。
• 移民结构变化而非单纯减少：虽然欧盟移民大幅减少，但非欧盟移民增加抵消了这一影响，导致移民结构改变，对人均GDP的影响模糊。
• 自主权收益有限：监管分歧和新贸易协议带来的经济收益，远不足以抵消脱离欧盟单一市场和关税同盟的成本。
• 加剧既有挑战：脱欧使英国原本存在的生产率低下、投资不足、财政紧张和地区不平等问题更难解决，并限制了政府的财政空间。
• 适应不等于无成本：虽然经济未崩溃且企业已适应，但相比“不脱欧”的反事实情景，英国经济本可以表现得好得多。

意义与影响

乔纳森·波茨的分析揭示了一个核心事实：脱欧并非一场灾难性的即时崩溃，而是一场缓慢的“失血”。其最大的影响在于机会成本的丧失和长期增长潜力的削弱。

1. 长期生产率的结构性损伤：通过降低贸易强度和削弱投资，脱欧不仅影响了当前的经济数据，更损害了英国经济的长期生产能力。这种影响是累积性的，意味着未来多年的潜在增长率都将受到压制。
2. 政策自主权的局限性：虽然英国获得了制定独立贸易和监管政策的权力，但现实表明，这种自主权并未转化为显著的经济红利。相反，脱离欧盟庞大的单一市场使得英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位置变得边缘化，增加了与全球伙伴（包括非欧盟国家）做生意的隐性成本。
3. 社会与区域不平等的固化：经济规模的缩小限制了政府通过财政政策改善公共服务或进行区域再分配的能力，可能进一步加剧英国国内既有的地区不平等和社会紧张局势。
4. 对未来的警示：这一案例为其他考虑脱离大型经济一体化组织的国家提供了重要参考。它表明，即使避免了最坏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