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nathan Franzen 谈天赋、戏剧与他的下一部小说

背景

这篇访谈源自知名作家 Jonathan Franzen（乔纳森·弗兰岑）在《纽约客》（The New Yorker）发表的一篇短篇小说《A Talent for Seeming》（《表演的天赋》）。该故事改编自他正在创作中的一部长篇小说的早期章节。故事背景设定在 20 世纪 70 年代末的蒙大拿州布特（Butte, Montana），主角是一位名叫 Adele 的十几岁少女，她爱上了表演艺术。

Franzen 指出，这部即将出版的新作将是其前作《Crossroads》（《十字路口》）的续集。在《Crossroads》中，Hildebrandt 家族是核心人物。此次访谈中，Franzen 深入探讨了 Adele 的成长历程、她的信仰挣扎、对戏剧的痴迷，以及这些元素如何与他个人的创作灵感及前作的世界观相连接。

核心内容

关于创作灵感与角色构建 Franzen 表示，他的小说通常诞生于各种不相关联的碎片之中，这些“叙事 DNA”片段通常与他热爱的事物紧密相连：来自过去（近期或遥远）的人与地、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书籍与作家，以及他庆幸拥有的个人经历。 对于 Adele 这个角色，Franzen 的灵感部分来源于他曾在一次令人惊艳的《As You Like It》（《皆大欢喜》）制作中看到的一位成年演员饰演 Rosalind 的场景。他提到，戏剧的本质在于那些演出和表演是独一无二的，一旦错过便永不再现；而撰写小说则是一种“夺回失去的爱”的方式。此外，莎士比亚的作品对他而言具有基础性意义，他在高中时期参与戏剧写作和表演的个人经历也让他深刻体会到这种体验对个人成长的 transformative（变革性）作用。

关于信仰的摇摆与戏剧冲突 在故事中，Adele 在“重生基督徒”的虔诚与追求被教会青年团体会成员所不齿的生活方式之间反复摇摆。Franzen 解释称，这符合戏剧创作的基本原理（Drama 101）：仅仅让角色拥有欲望是不够的，必须设置阻碍其实现欲望的障碍。 他对人们“定义性神话”（defining mythologies）的转变感兴趣，即一种信仰体系如何随时间演变为另一种。在他上一部小说中，大多数角色虽然信仰基督教，但并未放弃宗教。因此，他选择在此时创作一个放弃原有信仰、或更准确地说，找到新信仰来替代旧信仰的角色。

关于替代教师 Bromley Stokes 的角色定位 在 Adele 最虔诚的时刻，一位来自旧金山的嬉皮士 Bromley Stokes 作为代课英语老师出现，他改变了学校的所有规则。Adele 既认为他可能 embody（体现）耶稣的精神，也怀疑他可能是撒旦。 Franzen 认为，这取决于观察的角度。Adele 觉得 Bromley 拯救了她，但她的教会朋友持相反意见。Adele 自己也曾认为“没有什么比当演员更可怕的了”。文本证据表明，戏剧并不一定让她在传统的道德意义上成为“更好的人”，甚至可能恰恰相反。

关于天赋与注意力的渴望 Adele 迅速被“戏剧精神”所吸引，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被她拥有表演天赋、在一个领域脱颖而出所吸引。Franzen 分析道，成为艺术家的人通常兼具巨大的天赋和对关注的强烈渴望。戏剧为前者提供了舞台，并为后者提供了最直接的宣泄渠道。观众在场，安静地注视着你的才华。这种现场表演的“在场感”正是戏剧的本质及其“精神”。 当年轻人发现天赋时，变化往往发生得很快，就像登上了一列呼啸而去的列车。Franzen 回忆自己高中开始写作时，除了父母的担忧外，并未感到任何阻力，因为他觉得做这件事感觉如此正确，以至于不想做其他任何事。

关于笑声的成瘾性 Adele 在表演中获得笑声就像喝到了“仙馐密酒”（ambrosia）。Franzen 从自身经验出发，表示他从不进行可能不会引发笑声的公开朗读。观众通常是礼貌的，他们会安静地坐着听，但内心可能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能闭嘴？”除非他们在笑。笑声意味着他获得了观众的全部注意力，并且因为每个人都喜欢笑，他知道自己在提供艺术家（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应该提供的东西：快乐。虽然泪水也能达到效果，但泪水更难被“听见”（感知到）。

关于母职与道德困境 Adele 小时候母亲对她关注甚少，主要由邻居照顾。当她成为母亲后，她将孩子留给 Bromley 照顾，行为模式与母亲相似。Franzen 调侃道，如果人们能从父母的错误中学习，小说家们就要失业了。Adele 可能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选择了追求自己的天赋，而“你不可能拥有一切”。艺术家并不以高尚的道德品格著称。演员往往躲藏在“艺术的神话”背后，认为自己是在服务于戏剧这一更高的善。从纯粹功利主义的角度来看，也许他们是对的：让一个不快乐的孩子独自在家，与让五百名观众带着快乐回家相比，孰轻孰重？

与前作《Crossroads》的联系 《A Talent for Seeming》确实是从更长的手稿中节选出来的。在故事页面的末尾，一位真正的 Hildebrandt 家族成员出现在 Adele 的生活中。这意味着从那些碎片中已经浮现出相当连贯的叙事线索。但 Franzen 强调，他距离完成这部作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关键要点

• 创作素材来源：Franzen 的小说由碎片化的“叙事 DNA”构成，灵感源自过去的人地、书籍及个人经历。
• 戏剧的不可替代性：现场戏剧具有唯一性，小说创作被视为一种“夺回失去的爱”的手段，尤其是针对莎士比亚式的经典体验。
• 角色发展的戏剧性：角色必须在信仰或欲望之间摇摆，设置障碍是戏剧冲突的核心。Franzen 有意塑造一个放弃原有信仰或寻找新信仰的角色，以区别于前作中坚守信仰的人物。
• 艺术家的双重特质：艺术家通常拥有巨大天赋和对关注的强烈渴望。戏剧提供了展示天赋和获得直接关注的舞台。
• 笑声的价值：对于表演者而言，笑声不仅代表注意力，更代表提供了“快乐”这一艺术家的核心交付物。
• 道德相对主义与功利主义：Franzen 通过 Adele 的选择探讨了艺术追求与道德责任之间的冲突。他暗示，从功利主义角度看，艺术家的选择（如牺牲家庭以追求艺术）可能有其合理性，尽管这挑战了传统的道德观念。
• 叙事连贯性：新故事《A Talent for Seeming》是《Crossroads》的续篇，Hildebrandt 家族成员的出现证实了两者之间的叙事连接，但作品仍在创作中。

意义与影响

这篇访谈不仅揭示了 Jonathan Franzen 新作的创作细节，更深刻地剖析了他作为作家对艺术、道德和人性复杂性的思考。

首先，Franzen 对“天赋”与“道德”之间张力的探讨，反映了当代文学中对于艺术家形象的去神圣化倾向。他不再将艺术家描绘为道德楷模，而是承认其追求艺术过程中可能带来的道德瑕疵（如 Adele 对子女的忽视）。这种现实主义视角使得角色更加立体，也引发了读者对于艺术价值与社会伦理之间平衡的深层思考。

其次，关于戏剧与小说关系的论述，强调了“现场性”（liveness）在艺术体验中的核心地位。Franzen 指出小说可以作为一种媒介，去捕捉和重现那些转瞬即逝的现场艺术体验，这为理解文学与表演艺术之间的互文性提供了新的视角。

最后，将新作定位为《Crossroads》的续集，并引入 Hildebrandt 家族成员，显示了 Franzen 构建宏大叙事宇宙的野心。这种跨作品的角色互动和主题延续，不仅满足了老读者的期待，也为新读者进入其文学世界提供了入口。Franzen 对创作过程“碎片化”与“连贯性”并存的描述，也向公众展示了长篇小说创作的复杂性与长期性，打破了作品一旦发布便“完成”的迷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