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工作移民为何来了又走

背景

德国长期以来一直积极吸引海外技术工人进入本国劳动力市场，以应对人口老龄化与技能短缺问题。然而，这些移民在抵达后往往并未长期留下，流失率居高不下。2026年7月，德国就业研究所（Institute for Employment Research, IAB）发布了一项针对移民离境原因的调查结果，揭示了德国在“留住人才”方面的系统性短板。该研究基于对2025年4月前移居德国、随后选择离开的18至65岁人群的在线问卷，旨在厘清哪些因素促使他们再度离境。

核心内容

IAB研究员Laura Gossner在柏林新闻发布会上指出：“想要成功塑造移民政策，也必须理解移民为何离开。”调查发现，移民离开德国并非由单一因素驱动，而是多重因素交织。家庭相关原因占据主导位置——许多移民的配偶、子女或父母仍居住在原籍国，家庭团聚的困难导致他们选择返回。此外，歧视经历也被受访者频繁提及，成为影响归属感的重要因素。

那么，哪些人最可能离开德国？IAB研究员Theresa Koch表示：“平均来看，离开的移民更年轻、在德居住时间更短，更可能有伴侣和子女居住在国外。他们通常德语不熟练，但英语能力较好。”约60%的离境移民返回了原籍国，其余40%则迁往西班牙、瑞士、意大利和克罗地亚等欧洲其他国家。IAB移民与国际劳动力市场研究部门负责人Yuliya Kosyakova坦言：“我们正在与其他欧洲国家争夺技术工人。”

官僚体系是导致移民离开的主要推手。受访者普遍抱怨入籍申请、居留许可、签证以及外国学历认证的处理时间过长，等待当局回复耗时数月甚至更久。高额的行政费用同样令人沮丧。此外，职业发展支持不足——无论是来自就业中心、地方政府还是雇主——都让移民感到难以实现长期规划、获得充分就业以及建立对德国的归属感。Gossner补充说：“行政程序影响了移民对在德未来的评估。当程序被认为冗长、混乱或难以接触时，会抑制人们留下的意愿。我们发现，对这类程序持负面看法的移民，平均而言更不容易感到在德国受到欢迎。”

德语能力是留住人才的关键瓶颈。联邦国际技术工人招募协会（BVIFG）主席兼TalentOrange GmbH董事总经理Tilman Frank指出：“当通往德国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有缺陷——即语言学习没有得到充分支持——那么这些人回国的可能性就很高。”他强调，尽管许多来自肯尼亚、印度和越南的移民做出了显著努力融入德国，但如果完全不懂德语就来德，长期不可持续。“用英语授课的国际学位课程就是一个例子：人们希望借此在德国工作，但事实并非如此。”另外，移民从事与其资质不匹配的工作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例如，在原籍国接受急性医院护理培训的人，最终可能在德国养老院提供基础护理，而事先并未得到明确告知。

需求缺口依然存在，尤其是在老年护理领域。肯尼亚劳动部积极鼓励失业青年赴海外寻找机会；印度和越南的许多家长认为德国的职业培训机会极具吸引力。Frank呼吁政府应支持移民在原籍国学习德语的课程。

政策新方向：“工作与留下”（Work and Stay）。Frank表示，决策者现已认识到，国际技术工人不仅需要来德国，更需要留下。联邦就业局推出了更快速、更可靠的中心化系统；黑森州正在建立中央移民管理局，并计划设立联邦层面的“工作与留下”机构。然而，在操作层面，公共当局的人员短缺仍使许多环节困难重重。“数字化进程正在推进，但速度缓慢，且仅通过个别州和市镇的零散举措进行。仍然缺少全国性的综合解决方案。”

关键要点

• 移民离开德国的主要动机包括家庭团聚需求、歧视经历、官僚障碍以及德语门槛，并非单一因素导致。
• 高离职率的移民群体特征：更年轻、在德时间短、德语水平低、英语水平高，且多伴侣子女在国外。
• 官僚体系是最大痛点：入籍、居留、签证和学历认证的处理时间过长，行政费用高，缺乏职业发展支持，削弱移民的归属感和未来预期。
• 德语能力是决定去留的关键：缺乏德语支持的移民最终大概率离开；完全依靠英语课程工作的模式不可持续。
• 工作与资质不匹配：许多移民被分配至低于其专业水平的岗位，导致职业满意度下降。
• 德国正面临与西班牙、瑞士等欧洲国家的竞争：约40%的离境移民并未返回原籍国，而是前往其他欧洲目的地。
• 政策新举措：联邦就业局推出中心化系统，黑森州设立中央移民机构，计划成立“Work and Stay”联邦机构；但数字化改革仍为碎片化，缺乏全国统一方案。
• 老年护理领域仍严重依赖外籍劳工：肯尼亚、印度、越南等国的移民对此需求巨大，但前提是语言和文化准备充分。

意义与影响

这项调查揭示了德国移民政策的一个深层矛盾：吸引人才容易，留住人才难。长期以来，德国将重点放在如何简化技术工人入境流程上，却忽视了入境后融入、行政效率、社会接纳及语言支持等方面的系统性缺陷。结果导致大量已经到位的宝贵人力资源再度流失，不仅浪费了前期招募成本，也损害了德国作为移民目的地的国际声誉。

若德国无法有效降低移民的离境率，其应对劳动力短缺（尤其是护理、IT和工程领域）的努力将大打折扣。在欧盟内部，德国正与西班牙、瑞士、意大利等国争夺同一批技术工人，而后者在行政便利度和语言门槛上可能更具优势。疫情后全球人才竞争加剧，德国若想维持经济竞争力，必须将“留人”提升至与“引人”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

当前的政策转向——如建立“Work and Stay”机构、推动数字化和中心化审批——反映了政府已意识到问题所在，但实际执行仍受制于地方碎片化和公共部门人手短缺。后续能否在全国层面形成统一、高效的移民服务体系，将直接决定德国的吸引力是否可持续。同时，企业也应承担更多责任，为外籍员工提供语言培训、资质匹配和职业发展路径，从而提升留任意愿。